陆正:在声音艺术中游走的行吟诗人

 

“生活上的,生活照旧吧。”他很平静地说着,带着复杂的笑容。

    DSC_6706如何来描述陆正?声音艺术家?实验音乐人?艺术家?媒体从业者?

对于任何一个个体,这都是件很困难的事。类似钻石的切面,不同的角度只能反射不同的光芒,或是随之而来的阴影。陆正亦是这样的一个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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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的身上,混合着各种身份,同时也因这些身份随时散发不同的情绪:愤怒,玩世,不屑,坚持,忍耐,戏谑,平静,真诚,各种情绪混合着,很细微的,让你知道,却并不让你难受,除非特殊情况。记得陆正对我描述过在杭州乘坐的士的经历:当时他很暴怒,准备和司机干上一架,天下着微微细雨。

对于生活在深圳的人说,生活本身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,几近于哲学。因为这决定了你以什么样的姿态,来面对冷漠的、稍纵即逝的内部及外部的世界。

 

陆正来深圳很早,在深圳上了大学,后来分配到一个媒体单位,从事财务相关的工作。但他并不喜欢这个工作,因此很少提及。他的兴趣是音乐,幼时接受过传统的声乐训练,工作后和朋友组了摇滚乐队,名字叫知觉乐队,他在乐队中担任主唱及吉他手。2004年因各种机缘,开始进行实验音乐的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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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媒体的工作并不太开心:因为是一个体制内的单位,这里的人们呈现着现代中国的各种奇异景观,融合在一起,简直是一部后现代的戏剧。他远远的观看着,偶尔也融入一下,但从未加入他们。他与他的工作之间,形成了一种很荒诞的关系:他并不热爱这份工作,却要每天为之付出八小时的时间,这可能引发他的警惕及思考:到底该怎样,来面对这样的生活。我猜他的性格可能在这时发生了变化,孤独,敏感,暴燥,平静,冷漠,玩世…他有话要说,有东西想要表达,但身边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,每个人都在“生活”当中,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对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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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好他可以隐在音乐里。这个城市犹如一个巨大的母体,有足够多的标本,事件及素材,给予他成长所需的必要养份。他开始观察他身边的人,事物,环境:他单位的同事,华强北的发票贩子,莲花山公园的卖风筝的,白石洲的街头来来往往的人群,吸食止咳露的青年朋克,洒吧里酩酊大醉的红男绿女,深圳独有的“二线关”,政府官员,地产商,一批批的艺术投机份子,形形色色的艺术家们,开着跑车在滨海狂飙的二代,发誓要拯救艺术的二道贩子 ,顶着各种名号的大师…这些独有的景观,外溢了这个城市在具体时间维度上的综合气质,他尝试将这些景观融入到他的音乐中。

声音表达,若相对于文字或图形而言,是一种纯动机性的表达,既谈不上空间确定之图形性,更谈不上任何文字所拥有的分析性、组织与结构。所以,若相对于文字或图形而言,它毋宁就是一种力量,一种原发或原创般的起始功能。人以及其他生物,都依赖光波、声波来与皮肤之外的世界沟通,这种沟通系生物存在之本能,而人类以声音保存、传递、创造讯息的历史,堪称与人类文明史同长。在语言化以前的声音近乎鸟鸣猿啼,系直接、直观、诗意的身体性表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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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作为艺术媒介,则是从达达主义和未来主义开始,直到二战后美国的激浪派、观念艺术,才被艺术家们更多地运用。其内在的动因与声音本身的特性有关,声音没有物质的形态,其“生而抽象”的特质,尤其符合观念艺术家“去美学化”的追求:即在创作时避免过多地将审美性掺入作品,而影响艺术家观念表达的纯粹性;声音艺术作品往往缺乏物质实体,但却又需要观众在一定时间段内去体验:它具备了对观众“在场”的强求,这种体验是个体的,自我的。广义上的声音艺术还是强调尊重声音的本质,强调主动去聆听。约翰•凯奇(John Cage)对东方哲学以及《易经》的研究与喜好,特别是中国哲学中禅意和“虚无”的理念,在20世纪50年代后极大地推动了声音作为新媒介在艺术中的运用。

在陆正看来,声音是具象的,流动的,生长的,与土地、历史、身体、自然息息相关。一个城市的声音对应一个城市的景观。他不预设立场,也不作批判,他作为一个旁观的参与者,敏感地察觉到隐藏在表象之下的一些特征。他冷静地观看着,忠实地纪录了当下人们的生活:物质的,以及透过物质反刍出的精神生活,人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生活?这可能没有答案,他把答案写在将这些城市景观抽样、剪辑形成的音乐作品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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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何声音皆有对应的时空主体,它可能蕴藏着许多秘密,线索,甚至是一种暗示。万物寂静,皆为有声。当你放大寂静时,即可发现它并非无声,而是充满声音的本体。陆正敏锐地察觉到声音所蕴藏的意涵,他尝试用一种诗意的方法来重构声音本体与映射二者之间的联系,将声音当作一种文化方法,重建隐藏在声音中的城市景观及文明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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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M2DESIGN为ChoP设计的音乐书籍《June》.2013年宁波双年展“行动美学”

2006年,陆正与波兰音乐家Grzegorz Bojanek共同组建跨国音乐艺术项目ChoP 。ChoP 是一个独特的跨国行动,参与其中的声音和视觉艺术家来自中国和波兰。它为中国和波兰两国的艺术家提供了相互影响和合作的机会,他们通过网络传输的方式相互传递素材进行创作,体现出两种不同文化背景、不同社会形态下两国前卫音乐家对于实验音乐、声音艺术的探索与碰撞,至今共有16 位两国音乐节参与,出版了6 张唱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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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oP 不仅仅局限于通过网络交流、创作和出版唱片,文字对话和图片及影像记录也是其中一部分,除此之外现场演出也是该项目非常重要的内容,自2007 年开始,中国和波兰的音乐家在两个国家14 座城市进行了三次巡回演出,他们从虚拟世界的合作进入真实世界的表演,用这种方式回应了ChoP 的主题:跨国与协作。

 

ChoP 非常重视两国艺术家的现场合作。2007年ChoP在波兰举办了“中国声音艺术在波兰”这个项目,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一次活动,是一次相对集中的将中国的声音艺术带到欧洲的一个国家。2009 年,波兰音乐家和中国的合作成员参加了为期两周的中国首次巡演,经历了深圳、佛山、长沙、武汉、广州和香港。2010 年6 月,中国音乐家前往欧洲,在波兰、捷克和德国巡演;2011 年10 月,数位波兰音乐家造访中国,在上海、南京、北京和武汉展开为期两周的巡演,他们举行了数场音乐会,包括在上海电子音乐周上的表演;2012 年11 月在深圳和香港成功举办ChoP 音乐节。

 

2009年, ChoP的音乐作品被英国导演艾萨克•朱利安的电影《千层浪》(better life)选作配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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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部电影由张曼玉和赵涛主演,主要讲述的是有关移民的话题: 2004年2月5日,23名中国拾贝者在英格兰西北部莫克姆湾遇难。因为那些命丧他乡的中国劳工,英国艺术家艾萨克•朱利安(Isaac Julien)开始好奇中国的样子,他踏上这片东方国土,展开3年的“追魂之旅”,完成了一份耐人寻味的调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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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水流象征着人类的迁徙”,2010年5月20日,艾萨克携带最新影像装置《浪》(Ten Thousand Waves),在上海香格纳画廊举行中国首映。新作中,他将视线投向背井离乡、辛苦打拼的中国劳工群体,试图探讨人们为追求“美好生活”(Better Life)而甘心冒险的欲望。 现场9个大屏幕,意象纷呈,将观众淹没于穿越500年时空的多个场景中:空灵翩飞的妈祖(张曼玉饰),鬼魅游荡的幽魂(赵涛饰),莫克姆湾急涨的潮水、湍流的长江、喧哗的外滩——这则虚幻照进现实的当代中国传说中,“水”升华为一个符号,成为危险、贸易、现代性、神秘性和经济力量的象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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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我看来,今天的中国,有一股巨大的、令人震惊的洪流,水势凶猛……”

2010年9月,艾萨克.朱利安将该作品剪辑成50分钟版本的电影作品并定名<Better Life>,入选第67届威尼斯电影节“地平线”单元展映。 2010年10月<Better Life>参加第八届上海双年展,作为开幕电影。Isaac Julien邀请中国深圳电子音乐家陆正和波兰音乐家Grzegorz Bojanek前往上海,为电影现场创作全新的配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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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光亮中,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;

————加缪,《西西弗神话》

 

从现象上来说,这段经历特别有趣:从他者的凝视到本体的参与,声音及影像共同构建了他者眼中当代中国的“立体景观”,回应了在 “全球的移民浪潮”的洪流中,作为文明主体的人类,如何“被动”的被挑选,又如何被“洪流”淹没。在这一刻:声音与影像都是凝视者,目光深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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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oSound离骚:2009〜2011,深圳,凉茶铺DSC_1674
青苔计划,波兰,2013

与此同时,陆正还运营着独立出版厂牌WePlay!Record,2009年2011年两三年的时间内陆正发起了一个系列的活动——NeoSound离骚,有大量的国内外的实验音乐艺术家来参与到这个系列的演出活动,同时与戏剧家、建筑家、诗人进行合作。不同的区域及群体构建了不同的景观与经历,这些经历拓宽了陆正的声音景观版图,让他观察、思考的范围基于但不局限于“此地”,而是“此地”与“彼地”之间的连结与异同,在声音艺术的疆域里诗意的行走… …